小吴游记

    早晨，天灰蒙蒙的，飘着似有还无的小雨，粘粘的。

    清明要到了，清明时节雨纷纷，还真是准。

    这已经是父亲离开我们以后的第二个清明了，每当到这样的日子，就把那种痛苦拿出来反刍一遍。心里不再痛心痛肺，但依旧隐隐做痛。

    从小父亲给我的印象就是非常坚强倔强，不向生活低头，默默的抗争，而且有极强的责任感。家里虽然不富裕，但我和妹妹的生活、学习所需也一应俱全，而且狭小的房间里总是充满快乐和欢笑。父亲对我和妹妹都非常疼爱，从小到大没打过我们一次。而实施家庭暴力的往往是母亲，妹妹会见风使舵，及时求饶。自己不会，以致于母亲把扫地的挑帚把儿打散了，最后短了只能扫床了。这也是我小时候最耿耿于怀的。

    能回忆起最多的就是父亲喜欢吹笛子和箫，会很多歌曲。当时在我听来非常好听，而且非常羡慕。父亲有时喝酒以后，总有些兴奋，会大段的背诵古典诗词，其气势慷慨激昂，那是我看到父亲最张扬的一面。

    父亲一直对他自己的境遇有隐隐的不满，开始自己小不懂得。后来才听母亲说起，父亲上学是学习非常好。家里的几个哥、姐都是大学生，但因为家里成份不好，专业都受到限制。父亲也考上了大学，但因为爷爷被定为反革命、右派，没人照顾奶奶，父亲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，这也是父亲一生的遗憾。

    后来有一次圆梦的机会，又因为母亲和我们放弃了。重新恢复高考那年，父亲跃跃欲试的想去考。但母亲总担心父亲会去读书，会不再要我们。她虽嘴上不说，但那段日子都是很寡言忧郁。父亲如何说自己不会，但母亲总有些隐隐的恐惧。后来，父亲为此而放弃了自己上学的想法。当时我不觉得什么，但现在扪心自问，自己对妻女绝对做不到如此。

    父亲的体育项目都很好，而最喜欢的就是游泳。夏天经常带一家人去南湖游泳。母亲和妹妹坐6路公交车，我和父亲骑自行车。

　　那时，我和父亲沿人民大街去南湖的路上，父亲问我最多的就是：你看，这是财贸学院、这是吉林大学、这是师大、这是工大，你能不能考上一所？自己的回答总是，你放心吧，我一定能考上一所。当时不懂，现在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。

    父亲带着我和妹妹一般都会游一个下午，母亲坐在岸上给我们看衣服。累了就上来躺一会儿，晒晒太阳。饿了，就拿出煮好的鸡蛋，蘸点盐面儿吃。那就是儿时的快乐。

　　父亲还喜欢做菜，按着菜谱能作出许多美味。我们一家人都很有口福。我现在还记得父亲那时就会给我们做锅包肉、雪衣豆沙和拔丝白果之类的“高难”菜。而且父亲非常好客，开始是他自己的朋友、同事，等我逐渐大了，有时会招待我的同学们。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，真的留下许多和同学欢聚的片段。　

    我和父亲最亲密的关系是在自己小学期间，自己充满了崇拜和依赖。上了初中以后，母亲的话，我基本就是听不进去了。而父亲又很少说我，我们之间是两个倔强而沉默的男人之间的默契。我上学时很乖，学习虽不是最好，但也非常不错。而且循规蹈矩，鲜有恶习。真的从未让家人担心过。

    一直到我上高中，在选择文理科的时候，我和父亲发生了一次非常大的矛盾。当时自己理科学的也非常好，但迷恋上了唐诗宋辞，整天想着辞牌、平仄，为赋新诗强说愁。最后自己选择文科班。父亲不同意，总说学文科的没有真才实学，是理科学不下去了，才勉强去学文，将来也不是靠本事吃饭。而且家里从爷爷那辈到姑姑大爷都是学理工科的，怎么就你不一样，给我丢人。但自己想法已定，对父亲不抵抗，但也不改变。最后，父亲妥协了。

    后来我偷偷听父亲和母亲的谈话才知道，在我爷爷和父亲这两辈人中，几乎都受过高等教育，爷爷还留过学，能讲英语、日语和俄语。而且爷爷恰恰是学中文的，父亲依稀能记起爷爷常说的是“鬓虽苍，意何伤？壮志激昂拍案起，千百万少年郎。”

    父亲说，我象爷爷，不顾家。为人耿直，言辞犀利，好撑口舌之快，容易给自己和家人惹祸啊。父亲是担心我。

    从那时起，是自己在大事情上第一次拿主义，以后也一直是自己拿主义。从上大学，到交女朋友、到炒股票、到结婚、到工作上的种种变故，父亲多的是提醒和嘱咐，从未有过斥责和强制。

    但父亲越老脾气越大，经常冲母亲发脾气，而母亲还能逆来顺受，几乎和年轻的时候掉了个儿。自己对婚姻和感情也有了疑惑，患难与共的恩爱夫妻也不过如此。

    自己有了女儿以后，父亲把全部心血都放在了女儿身上。对孩子的生活起居照顾的无微不至，还经常教女儿背古典诗词，女儿良好的文字基础就是父亲培养的。

    自己喜欢旅游，平时天南地北的跑。假期的时候开车带上妻女去辽宁、黑龙江玩，每次问父亲，父亲都不去。只有一次，在母亲的怂恿下，父亲同意了，和我们一起去的本溪、凤凰山、丹东、大鹿岛、庄河、大连、辽阳，而且玩的很开心。后来，我再约父亲，父亲都拒绝了。母亲说父亲哪都不想去了，就是想去西安看看兵马俑。我当时就答应了，说等有时间一起去。

    但没有等到那天，父亲是突然去世的。遭遇了一次车祸，在医院抢救了10几天，最终还是走了。自己的鬓角儿几天就白了。10几天，父亲一直昏迷，直到有一天突然清醒，知道大家去。每个人说话，他都知道是谁。还拉着我们的手，家人都非常开心，以为父亲好转了，但不知那是我们最后的告别。

    从父亲出车祸、住院、抢救到去世、出殡自己都没有哭。但事后自己一个哭过，没有声音，只有泪水。就象我现在，写这段文字的时候，眼里满是泪水。这种痛不是委屈，而是事实不可逆转的遗憾。

    没有感慨，只是思念，深深的思念。

    父亲离开了，再次见到，只是在梦里。